“玻璃镫儿”,是一种玻璃制的玩具,唐山话还叫“卜楞灯儿”,灯为去声。这是几十年前腊月里在街上常见的玩意儿。

所谓“玻璃镫儿”,前者是属性,后者是随形,也许是像倒过来的马镫,或者就是为了取镫字的去声。“卜楞灯儿”,则前者随声,后者随形,这东西吹起来“卜楞卜楞”的,形状又有点像煤油灯的玻璃灯罩,还像玻璃花瓶,又像现在喝红酒的醒酒器,只是下有底儿、上有管儿,底部平滑、薄如蝉翼,轻飘飘的。有单葫芦样子的,有亚葫芦形状的,细嘴大肚,看起来就像连着藤蔓的葫芦瓢。颜色有黄色、紫色、茶色、褐色的,更多的则是透明雪亮的。连接“葫芦”肚子的玻璃管子有的半尺长,有的长逾米。管子长的“玻璃镫儿”,底部还有像三角烧杯形状的,像个喇嘛吹的长管喇叭,仰着脖子吹,会发出尖厉的声音,其实并不好听,这种东西,叫作“琉璃喇叭”。

“玻璃镫儿”的原理就是通过一吹一吸,使气流经过玻璃嘴儿集中起来,震动底部一凹一凸,发出“卜楞卜楞”的声音。所以吹“玻璃镫儿”要会使巧劲儿,不但会吹,还要会吸,瘪着腮帮子倒憋气,用劲可能和吹唢呐一样,不要用蛮力,否则“玻璃镫儿”会瞬间炸裂,底儿掉摔得稀碎。有的家长担心碎玻璃碴子会被吸入嗓子,就用纱布把嘴儿套住,但气流会因此阻滞,玩得不尽兴。所以,这种东西是高损耗品,真正的“吹弹可破”,玩几天就坏了。我曾一度认为,这种玻璃玩具只有唐山及周边的城镇里有,长大了才知道,这东西也是很多北方孩子们的玩物。

清代记载老北京市声的《燕市货声》就有:“风吹燕风车,琉璃喇叭不不櫈儿”的吆喝。北京的孩子叫它们“响葫芦”、“噗噗噔儿”、“扑扑凳儿”、“咘咘噔”,都是拟声之词。“琉璃喇叭者,口如酒盏,柄长二三尺。咘咘噔者,形如壶卢而长柄,大小不一,皆琉璃厂所制。儿童呼吸之,足以导引清气。”“咘咘噔即鼓铛,亦名响壶卢(葫芦),又名倒掖气。小者三四寸,大者径尺,其色紫者居多。小儿口衔,嘘吸成声”,“率皆童玩之物也”。北京的“琉璃喇叭”甚至长达丈余,都可以吹出“报春之声”(翁偶虹《北京话旧》)。这玩意儿虽不起眼,但在明朝就出现了,当时就叫作“倒掖气”。明刘侗在《帝京景物略》中描述:“别有衔而嘘吸者,大声汞汞,小声啁啁,曰倒掖气。”到了清朝开始传到日本,成了日本风行的玩物。

“玻璃镫儿”大概只在北方有,南方却很少见。因热胀冷缩的原理,热天气可能会使它膨胀导致吹不响或者更加易碎,所以在北方也只有冬日腊月天才会上市。因各地有各地的方言,所以在北方称谓各有不同。河南一带叫“琉璃卟噔儿”、“琉璃不对儿”;内蒙古叫“鼓棒儿”、“滴东”;陕西一带叫“当啷”;山西叫“玻璃咯嘣儿”、“琉璃圪嘣”;兰州叫“乒乒乓”、“哈哈笑”;还有的地方叫“琉璃个嘣儿”、“牛儿喇叭”、“琉璃叮当”,大都是拟声和材质的结合体,一些近音的名字,为一音之转。

一件土里土气的玻璃玩具,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记忆?文学家梁实秋先生怀念自己在老北京逛庙会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提到他心中的“琉璃喇叭”。如在《北平的冬天》中他写道:“过新年……换新衣裳、磕头、逛厂甸儿,流着鼻涕,举着琉璃喇叭大沙雁儿”,在《北平年景》中也描述:“喝豆汁儿,就咸菜儿,琉璃喇叭大沙雁儿”。“琉璃喇叭大沙雁儿”成为梁实秋心里永远的童年。所谓“大沙雁儿”者,可能是“沙燕”之误,是一种画得五彩缤纷的沙燕风筝,张着翅膀,挓挲着燕尾。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一手举着“琉璃喇叭”,一手抓着风筝肚子,随着风呼哒呼哒的,好一副热热闹闹的庙会年景画儿。

老北京卖“噗噗噔儿”“琉璃喇叭”是靠吆喝的,而我听到唐山一带卖“玻璃镫儿”的并不吆喝,或者是来不及吆喝,货物便会很快售罄。吆喝叫“货声”,其实,使用响器招徕顾客也是货声,而用商品本身发出响声吸引顾客同样算货声。翁偶虹在《北京话旧·货声》中说:“吆喝……这并不是商贩的唯一手段,有的商贩并不吆喝,而是敲打所售之货,或用简单的乐器,击奏出单调的而又是有节奏的声响,代表吆喝……”后者是动用响器,比如磨刀的吹号,算命的敲竹板,但“敲打所售之货”并不确切,比如卖花盆和焊洋铁壶的都是敲打花盆和破铁壶;而卖泥老虎和小孩儿手风琴的则需要张合推拉;卖葫芦丝和泥鼻儿(即泥笛)的则需要吹奏。卖“玻璃镫儿”的当然也当场演示,但一经“敲打”则“碎碎平安”了。

总之我儿时遇见的卖“玻璃镫儿”的是不吆喝的,直接上手拿起来就吹,吹得花里胡哨,让孩子们着迷,一会儿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小贩驮着两个大筐,筐里塞满稻草,如有孩子拿出三毛或两毛钱,他便会往筐里摸进去,像捡鸡蛋一样小心,摸出一个短嘴儿的来,一问人家给的是三毛,便搁在一边继续摸,直到摸出长嘴儿的才罢休。有的孩子着急,不免有些拥挤。不讲先来后到的,买的次序就乱了,人群便躁动起来,这时候就会有坏小子们捣乱,故意起哄推搡,最终秩序大乱,贩子便会竭力将身子压在筐的上方,保护着货物,无奈身单力薄,还会被坏小子们趁乱打劫连偷带抢掳走不少,间或能听到小贩的呵斥和无奈的哀求,还有若干“砰砰”类似摔灯泡的声音,无疑,这是“玻璃镫儿”被挤得摔落在了地上。一会儿,大家便一哄而散,各自把玩自己的新玩具去了。

即便如此,小贩们好像并不吸取教训,来年腊月还会骑着车子串胡同,不时地停下,“卜楞卜楞”地吹着“玻璃镫儿”,依旧等着孩子们掏上几毛钱,头年的“劫掠”好像不曾发生。就这样,一年复一年,最后终于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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