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方言往往把曾孙称为重孙,玄孙称为徽孙。因“重”与“穷”音相近,“穷” 与“富”义相对,民间都希望后代生活富裕,故近年来又称“重孙”为“富孙”。南通人还把“玄孙”称为“徽孙”,这可能是历史上来南通居住的原徽州籍人氏对老家的深深怀念。民间为体现对“曾孙”和“玄孙”的万般疼爱,还在“富孙”和“徽孙”后加个“儿”,让人听起来十分亲切可爱。这样的称呼在其他方言中确实少见。

话说“东西”

南通话与普通话中的“东西”都有两个读音,同时也有几个不同的义项。第一, “东西”这两个字都读阴平调时为方位名词,如“市区人民路是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王老年纪大了,一到城里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呐”。第二,“东西”中的 “西”读轻声时,一是指具体或抽象的事物,如“做人家,柴米油盐佫些东西首先要备足叨”。∣“语言这东西不是随便可以学好的,非下苦功不可”。二是指人或事物时,前面要加形容词修饰,多含厌恶或喜爱的感情,如“他佫个鬼东西门儿经蛮神哩”。∣“他佫个狗东西做坏事,害人”。∣“云儿佫个乖东西嘴甜,会叫人”。∣“家 里养只猫儿狗子佫些小东西倒也蛮好戏子哩”。

南通话里的轻声较多,而且很有趣。如“烧人”中的“人”读轻声时表示感冒发热,如二侯佮两天冻呐,有点烧人。如果把“人”读成原调即阳平调,就成了火化焚尸。这一读音与原意有天壤之别。再如“运气”中的“气”读轻声时,表示运气、命运,如“他摸牌儿经常赢,运气蛮好哩”。如果把“气”读成原调即阴去调,就成了 “向身体某个部位发力”,如歇后语“乌龟闭眼睛——运气”。这一读法与原意差别也很大。

从以上例句中可以看到,词尾轻声不仅读音不同,而且词义也不同。南通话声调有七个,即阴平、阳平、阴上、阴去、阳去、阴入、阳入。加上轻声和连读变调后, 语流的高低升降、快慢婉转的变化,使得南通话的语音节奏如同一首旋律美妙的歌 曲,显得十分优美动听。

南通话中的吴方言词语

南通方言属于北方方言中的江淮次方言。然而在南通话中至今仍存在一部分吴方言词语。试举例如下:

蛮有两个读音和两种词性。一是读作阴平调时为程度副词。相当于普通话 中的“很”和南通话中的“老”,如“佫个伢儿自小就蛮聪明哩”。∣“南通佫块地方靠江靠海,四季分明,自然条件蛮好哩”。二是读作阳平调时为形容词,表示粗野、强悍,如“佫个新妇是个蛮搅搅儿(“搅”读若“搞”),不讲理哩”。∣“做生活(干 活)要用巧劲,不要用蛮劲”。

结棍一是表示身体结实,南通人也说“昆壮”,如“二侯长得结棍,是个当兵哩好料子”。二是喻能力强,有出息,如“王兵佫个细侯老结棍哩,二十多岁就当上 了建筑工地上哩项目经理”。

落雨下雨。说“落雨”不仅符合自然规律,也显示出人们尊重自然、热爱生活的一种温文尔雅的良好心态。尤其在干旱季节时反映出盼望下雨的急切心情,如 “昨子晚头落叨点小雨,小麦一夜就长高了一寸”。

舒泰舒服,泰然。吴方言把“舒”读成“絲”。而南通话也读作“絲”,如“二侯起了房子,又买了车子,日子过得老舒泰哩”。∣“王老爹儿孙满堂,身体又好,子孙又孝顺,心里真叫个舒泰”。

寿头喻笨蛋,愚蠢,如“桃侯是个寿头,摸牌儿十场有九场输”。∣“成老爹把 ‘媳妇’”读成‘新妇’(儿媳妇),那话头是个老寿头”。

坍憃 丢人,丢面子。南通人也说“跌架子”(“架”读若“挂”)、“坍台”。老派 说“失体”,如“甚呢话可以说,但坍憃哩话不能说”。∣“新妇破口骂了公公,佫回坍 呐大憃”。

眼艳羡慕。南通人也说“眼馋”,如“他看了旁人养鱼赚呐钱,他眼艳,也想开塘养鱼”。∣“做人家(“家”读若“奥”,成家立业)要靠自己出力流汗,眼艳人家没得用”。

搅七廿三喻糊涂,胡搅蛮缠。吴方言把“廿”读若“念”。南通话把“搅”读 若“考”,如“他年纪大了,有点搅七廿三,在外头常常认错了人”。∣“三丫头搅七廿 三,还骂婆婆是‘老东西’”。

猪头三 喻蠢货,呆子,如“他是个猪头三,明明蚀了本,还说赚了钱”。∣“林侯小晨光念呐一年书,连自己哩名字也不会写”。

拆烂污也读“擦烂污”。吴方言指解大便。喻不负责任,把事情弄得不可收 拾,如“你做事拆烂污,弄得我恁帮你擀屁股”。∣“拆烂污哩做法只能糊自己,害不到旁人”。 为什么南通话中会有这么多的吴方言的词语呢?这是因为,一是南通与吴方言区交流密切。南通成陆之初,一直处于吴越文化范围,有相当长的时间还属吴地管辖,上下交流广泛,人员接触频繁,民间用语必然要受到属地上层方言的影响。二是历代江南居民曾大量迁来南通。明朝初期,朱元璋为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防止江南富豪势力夺权,遂将苏州、杭州、嘉兴等地居民强行赶到江北垦荒屯田。明末清初, 崇明岛上居民为躲避长江上游洪水、海上大潮及强台风的侵袭,纷纷到启东、海门 和通州一带种地煮盐。吴地居民大量迁到南通,必然把自己的方言也带到了南通。

语言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的。南通地处吴方言和江淮方言的过渡地带,南通方言中具有较多的吴方言词语,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早在一百多年前,张謇先生家的塾师孙锦标先生所著的《南通方言疏证》中就有大量的启海方言词语。

“鞋”与“孩”

经常有人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是说把孩子作为诱饵去捕狼。鲁迅小说《祝福》中就有祥林嫂的孩子被野狼吃掉的描写。有的书上还编出用孩子捕狼的全过程:在野狼经常出没的地方挖一个坑洞,盖上木板,木板上制有能容狼爪伸进去的小孔洞。猎人抱一个小孩隐蔽在坑洞中,并让孩子发出哭声,诱狼接近坑洞。 当狼发现木板下有小孩时,就会用爪子伸入到孔洞里去。这时猎人趁机把狼爪缚住,使狼贴伏于木板动弹不得,遂将木板与狼背回家中。

这一捕狼方法真让人不寒而栗。天下哪有这样狠心的人,竟然把小孩的生命作为捕狼的诱饵!其实把孩子作诱饵是一个字的误会,那不是孩子的“孩”,而是穿在脚上的“鞋”。南通人也是把“鞋子”叫成“孩子”。原句应为“舍不得鞋子套不住狼”。猎人在捕狼时要奋力奔跑追赶狼。狼性狡猾,且体格健壮,一旦被人发现,它就会东躲西藏,逃之夭夭。猎人想要逮住它,就要尽力追赶,要追赶就势必会磨破 几双鞋。

在南通方言中,还有哪些类似把“鞋”读成“孩”的呢?把“鞋”读成“孩”,主 要是声母“希”读成“喝”,把齐齿韵母读成开口韵母,如鞋(鞋子)、谐(和谐)、蟹 (河蟹)、懈(松懈)、解(姓)、下(下头)、虾(虾儿)、咸(咸肉)、闲(闲乐辰光)、 衔(猫儿衔鱼)、粯(元麦粯子)、陷(陷脚)、苋(苋菜)、限(限定)、行(银行)、 巷(巷子)、项(项目)、硝(硝人味)、孝(穿孝)、瞎(瞎子)、匣(匣子)、狭(狭条子)、辖(管辖)、学(学木匠)、吓(吓人)等等。

“讲”和“港”

春节前有家报纸为报道年俗,标题使用了“‘港港’那些过年的习俗”。编辑的用意很明显,就是想用自己的方言和百姓们讲讲南通那些过年时有趣并开心的事儿。

南通方言为什么把“讲”读成“港”呢?在古代中原地区,方言中声母只有“哥可喝”,而没有“基欺希”。西晋以后,中原地区连年战乱,农田干旱,蝗虫肆虐,大批民众纷纷向南方吴、粤、闽、赣等地迁徙。这些居民同时也把中原古音带到南方 各地。南通地区无论是江淮方言或者是吴方言,把一部分属于“基”母的字仍读成 “哥”母的现象也很普遍。

那么,如今南通话中还有哪些诸如把“讲”读成“港”的呢?根据南通话“哥” 母与不同开口韵母相拼,有如下这些字,如给(给予)、家(家里)、嫁(嫁丫头)、 架(架子)、间(房间)、裥(衣服打裥)、监(监狱)、拣(拣东西)、碱(洋碱)、 监(监督)、间(间几天)、江(江北人)、豇(豇豆)、讲(讲淡话)、降(霜降)、胶 (胶布)、绞(绞车)、跤(跌跤)、搅(搅牢)、叫(叫花子)、教(教书先生)、酵(发 酵)、较(较一手)、觉(睏觉)、阶(台阶)、秸(麦秸)、解(解放)、介(介绍)、芥 (芥菜)、疥(疥疮)、界(界牌)、戒(戒尺)、械(机械)、诫(诫勉)、解(解货)、 更(打更)、粳(粳米)、埂(坝埂)、锯(锯板)、觉(觉在)、角(牛角)等。

来源:《江海文化研究》2025年第2期,原文标题:《南通方言漫谈》(作者陶国良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